当前位置:首页 > 谷水论道

蒋振泽:元代太清宫《老君赞碑》所录宋真宗御制考论

laozi2025-08-07谷水论道550

清光绪《鹿邑县志》著录了一块元代的太清宫《老君赞碑》,碑文汇集了汉魏至金元十七位帝王、名臣所撰之老子赞,其中包括两篇署名宋真宗的御制赞文。所谓“御制”,乃帝王亲自撰写之意。但若将其与现存真宗御制作对比,会发现此碑载录的“真宗御制”,并非全部出自宋真宗之手,甚至部分文字是由多篇文献拼凑而成的。在研究宋元道教碑刻文献时,若不了解及此,可能会被误导。因此,有必要对这二篇赞文进行考证,以确定其真实出处。

一、清代方志对《老君赞碑》的著录

元后至元三年(1337),亳州太清宫主持马道逸裒集历代老子赞文,“合汉、唐以来君臣所为《老子赞》若干首,藏于亳之太清宫。”并邀请名士揭傒斯为其作序。 之后,马道逸将序、赞合刻于太清宫。该碑主要著录于清代鹿邑方志,如光绪《鹿邑县志》载录有《老君赞碑》,纂者蒋师辙注云:“碑高七尺五寸,广三尺四寸。分五列,第一列三十一行,行十四字;第二列、三列皆三十二行,行皆十四字;第四列三十三行,第五列三十一行,行皆十五字。正书。碑额篆书‘太上老君混元上德皇帝之赞’十二字,在太清宫前。” 

碑文首载揭傒斯序,后录历代君臣所撰赞文。其中,帝王赞文依次题为:魏明帝御制、唐高宗御制、唐玄宗御制、唐肃宗御制、宋真宗御制、宋真宗御制老君□玉石像赞。诸臣赞文,分别署名汉光禄大夫刘向、晋右军长史孙绰、晋牵秀、晋湛方生、晋王廙、唐□□□杜光庭、宋温国公司马光、宋康节邵雍、金平水王鹏寿、东莱宋德方、夷山姬翼、陵川秦志安。

碑尾有蒋师辙跋语:“右《老子赞》,凡若干首,太清宫住持马道逸刻石,揭傒斯叙之,不言何人书……第三列陊剥最甚。按吕《志》载此碑,其字尚完好,乃宋真宗后羴入元世祖一首,邵雍前又芟去司马光一首,不知何意?” 蒋氏引用的吕《志》,即康熙年间吕士鵕编修之县志。康熙《鹿邑县志》卷十著录有《老子石像赞并序》,首录揭傒斯序言,其后依次著录帝王魏明帝、唐高宗、唐明皇、唐肃宗、宋真宗、元世祖六人之赞,以及臣子刘向、孙绰、牵秀、湛方生、王廙、杜光庭、邵雍、王鹏寿八人赞文。 其中,署名宋真宗的赞文共有三篇,均未标明题目。乾隆《鹿邑县志》亦收录《老子石像赞并序》,除因避讳空、改字十几处外,内容与康熙志基本相同,有可能是直接抄自吕《志》。 这两种志书仅著录《老子石像赞》碑文,没有记录关于碑石的任何信息。

蒋师辙自述其修志之时,“间尝过太清宫,搜访诸刻,风雨剥蚀,复有摧敝之惧。因就拓本,一一写录,永寿石墨。” 最终在编纂县志时,“类碑版于《艺文》”。 据上引跋语透露的信息可知,蒋氏是亲自踏查过《老君赞碑》原石的。他将誊录的文字编入县志,并指出吕《志》增入元世祖一首,删去司马光一首。其实,若与光绪县志对比,吕《志》还删掉了诸臣中的宋德方、姬翼、秦志安三人。可见,光绪《鹿邑县志》虽系晚出,但著录更加完整,纂者实地勘察过碑石原貌,因而保留了较多细节。下文笔者即主要依据光绪县志之碑文,对其中的宋真宗御制展开分析。

二、《老君赞碑》载录之真宗御制及其来源

太清宫《老君赞碑》记载的真宗御制,分为“宋真宗御制”与“宋真宗御制老君□玉石像赞”两篇。为便于解析,现先将“宋真宗御制”迻录于后:

神凝气祖,粹蕴帝□,纪学以演真宗,/袭明而开道奥。至虚善应,俾炎皞以/得师;冲用无方,历商、周而降迹。圣母发祥于梦日,  宣父兴叹于犹龙。/微言阐幽,大象垂教。二仪长久,本/清宁而不居;兆庶乐康,资恬淡而无/欲。首出万古,式是百王。/

大哉混元,超乎形气。先天地生,而生/天地。五千玄文,立教垂世。万劫长存,/道尊德贵。

□此行阙几字不可知。

谯都之壤,涡水之滨。是为福地,实诞/圣真。含兹众妙,祐彼蒸民。藏室问礼,/尼父依仁。函谷望气,尹喜知神。飙驾/虽往,鸿应常新。福壤斯在,风烈无垠。/缅瞻珍馆,俯狥舆人。羽旄款谒,旧典/遐遵。萧芗肃荐,精意虔伸。考声名兮/大备,期昭感兮交臻。祝威灵兮不昧,/冀介福兮相因。将述宣兮茂则,聊刻/镂兮贞珉。序凝祯兮三桧,昭德迈兮/万春。

将其与康熙志对照后可以发现,二者的文字差异极少。但有个细节值得注意,碑文将“真宗御制”分作三部分,其中“大哉混元”至“道尊德贵”一段,与后文不相连属,且有蒋师辙夹注云“此行阙几字不可知”。据笔者考证,这三段文字其实各有出处,系拼凑而成,并非源于某篇完整的文章。

首先,可以肯定,第一段文字出自北宋《太上老君混元上德皇帝册文》。该文系大中祥符七年宋真宗朝谒太清宫时所上,现收录于《宋大诏令集》、《宋会要辑稿》, 文字与碑文基本相同,唯缺少“至虚善应,俾炎皞以得师;冲用无方,历商、周而降迹”一句。除了《大诏令集》《辑稿》外,康熙《浮山县志》亦收录有《混元皇帝册文》,文字版本与前者小异,但却增加了“玉虚善应,俾炎皞以得师;冲用无方,历商、周而隆迹”之句。 与碑文的记载高度一致,此句可能的确出自真宗册文,但不知何故不见于《大诏令集》《辑稿》所录之版本。

其次,笔者已从宋人道教著作《犹龙传》、《混元圣纪》里发现了真宗御制《朝谒太清宫颂》全文,经过与碑文第三段文字进行比较,可以断定这段出自宋真宗所撰《太清宫颂》。碑文与《犹龙传》的记载,仅有七字之异。 

最后,难以确定直接来源的,是碑文第二段“大哉混元”至“道尊德贵”。笔者目前仅在《道德真经集义大旨》一书里,发现了完全相同的文字。该书是元初道士刘惟永编集的道教著作,这段文字题名为《赞老子》。 因未署作者姓名,撰述年代不详。但“五千玄文”之句,或能够提供一点线索。

圣祖赵玄朗降临之后,宋真宗诏令“圣祖名,上曰玄、下曰朗,不得斥犯。” 改玄武、玄冥等“玄”并为“真”字,玄圣文宣王也改号“至圣文宣王”。此事发生于大中祥符七年朝谒太清宫之前,若真宗在朝谒老子时留下御制赞文,怎么可能自犯圣祖名讳?况且,真宗朝谒时期的御制《先天太后赞序》一文中,已改“玄都”为“元都”,严格遵从避讳。 知枢密院事王钦若当时奉命撰写的《崇真桥记》,也同样改称“元都”。 因此,笔者判断,这段文字不太可能出自真宗之手。据蒋师辙小注透露,“道尊德贵”后有阙字,说明碑文原貌已经破坏,丢失了一些重要信息。这篇赞文究竟为何被羼入“宋真宗御制”中,恐怕已很难知晓。

碑文载录的第二篇御制,便是“宋真宗御制老君□玉石像赞”,其文曰:

洪惟教父,室此灵墟。述宣道德,隐景/虚无。肖像斯在,明征允敷。发兹灵耀,/协乃祯符。聿修毖祀,言驻乘舆。载刻/乐石,永赞洪图。 

康熙《鹿邑县志》也收录了该文,但未标注题目。根据赞文文意及“肖像斯在”之语,笔者推测这很可能就是《续资治通鉴长编》记载的宋真宗御制《老君像赞》。幸运的是,笔者在南宋谢守灏《混元圣纪》里发现了《老君古玉石像赞并序》,证实了这种猜测。《混元圣纪》载录之《老君古玉石像赞》云:“洪惟教父,生此灵墟。述宣道德,隐景虚无。肖像斯在,明征允敷。发兹灵耀,协乃祯符。聿修毖祀,言驻乘舆。试刊乐石,永赞洪图。” 两相比较,仅有三字之差异,可证《老君赞碑》刊刻的《老君□玉石像赞》即是宋真宗御制《老君古玉石像赞》。

小 结

根据上述分析,元代太清宫《老君赞碑》所载真宗御制的文本来源,已大致清楚。所谓“宋真宗御制”,其实是《混元皇帝册文》、真宗御制《朝谒太清宫颂》以及一首来历不明的赞文(非真宗撰写),一起拼凑而成的。碑文中的《老君□玉石像赞》,确系真宗御制,能够与《混元圣纪》记载的御赞相互印证。宋真宗亲谒老子时,撰写了《朝谒太清宫颂》、《老君像赞》等文字,当时诏令刻石,立于太清宫。 若碑刻至元代尚存,马道逸身为太清宫主持,应该能够比较准确地予以抄录,又因何会把几种文献混淆、羼杂在一起?

当时,马道逸还主持重修了太清宫附近的明道宫,据元人孛术鲁翀《重修奉元明道宫记》叙述:“宪宗皇帝四年,龙集甲寅,故太师汝南忠武张王阃亳,得太清、明道两宫遗趾,兵烬,悉为荒墟。” 可知早在元宪宗四年(1254)之前,太清宫就已因战火荒废。马道逸编集赞文时,有可能并未见到真宗御制碑,而是摘抄不同文献进行拼凑。又或许他当日见到的只是残碑,誊录时不慎将不同的碑刻混淆,以致出现错乱。元代《老君赞碑》的碑文错讹提醒我们,在使用古代方志著录的道教碑刻时,应首先进行甄辨,在此基础上进行解读,才能保证研究的严谨与客观。(原载《华夏文化》2025年第2期,注释从略)

扫描二维码推送至手机访问。

版权声明:本文由老子故里•安徽涡阳发布,如需转载请注明出处。

本文链接:https://www.laoziguli.cn/2025/08/240.html

发表评论

访客

看不清,换一张

◎欢迎参与讨论,请在这里发表您的看法和观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