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《尚宝司少卿北山李公先芳墓志铭》 焦竑 著《国朝献征录》

北山先生姓李氏，讳先芳，字伯承，其先湖广监利人，国初以士伍北徙，因籍濮州。高祖以下，五世同居。考赠尚宝司丞双泉公讳鉴，配刘太安人，举二子，长为先生。先生生而蚤慧，风姿甚都，从伯父蒙泉公受经。十六能赋诗，伯父器之。会选良家子尚主，使者入先生名，例补博士诸生，先生谢不受也。逾期，试而为诸生。年二十，当嘉靖辛卯举省闱高第，六上南宫，不中，中下未进士。时先生诗名已著，而不与馆选，识者惜之，乃与历下殷文庄公、李宪使于鳞、任城靳少宰、临清谢山人结社赋咏，相推第也。明年，选为新喻知县。新喻者，江右陋邑，民吏顽梗，憯不畏法，虎夜入城，蛇斗干寝，先生弗愠也。而洁令陈纪，拊循元元，久之，三尺布矣。城北蒙山大盗谢甲聚数百人，城西分宜界上矿盗亦数百人，久不伏法，先生次第平之，封内以安。

邑豪裴氏睚眦杀人，无敢忤视。先生发其死罪，设法捕系，论诛二人，适戊一太，士民快之。

举人罗生淫于刘氏，已而携资谒选，舟行数日，不知所终。七年无能踪迹者。先生世日论盗，微得杀罗者，刘氏子本也。自实侦罗北上，夜尾其舟，胠橐而沉诸江。语伏，遂正爰书。上官诧以为神。富人张浚有冤，遇公而白，以一砚为献，受而付之记史，异日发之，银也，笑曰：陶泓清士，辱以朱提召浚叱还之。三年政成，擢为户部主事，旋丁外艰，复补刑部。先生既负时名，不得二当艺苑，又出试吏，仆仆对牒，非其好也。及入为曹郎，居多暇日。而海内名能诗家。吏部宗子相张助甫，兵部张肖甫，同部王元美、徐子与辈，云集阙下，先生尽与之交，朝夕倡咏，期为复古，而诸子之名大噪长安，称一代盛际矣。顷之，改尚宝司丞，一奉使𠕁封德藩，再供殿试，两考升少卿。

浮湛避世，不干进取，有以自适也。而尝以赋诗调谑，得过两吏部，又尝以受印诎两御史，御史内惭。癸未大察，其人皆在事，共欲伤之。少宰淮南李公、江右朱公，交为力解，弗得，左迁亳州同知。亳士故习慆慢，先生绳之以礼，师生滋不自安。又尝至广陵，坐淮阳别驾上，别驾恨之。适以公事至亳，师生为飞语，天之别驾。会先生擢宁国府同知，入贺过家，而江北使者犹用亳师生语，傅成白简，先生因卧不出矣。先生两佐府州，不鄙其官，奉职甚修，击断无讳，二千石以下严之，而赋性豪迈，不能少有𫖯印，以谐时俗，卒以见忌。于是先生叹日：嗟乎！仕宦有命耳。藏山之业，十吾得其二三而衔六七。天其假我余年，使竟厥绪，此不足千古耶？归而坐卧一阁，尽发藏书，日夜伏读经史百家之言，钩玄抉精，毋不有所论著。

而于有韵之文，自汉魏初、唐，下及近代，握枢综要，如衡万宝而锱铢焉。雅精计然策，废著饶足，而不啬于用，时时为具飨客，恹竽𢰟瑟，二八迭侍，仰天呜呜，乐而相志也。先生为人慷慨任侠，内敦孝友，外施德义，赈赡贫乏，惟恐不足。念弟仲同芳业儒，不就，出秩金二百仕。仲为王家郎，又为多买田宅，几与己等。养从父四老，日具饔飧。养业师黄先生，月给廪粟，环濮鄄之。间所举高年胜会，施衣履而寿者几四百人；岁度所施药而疗者四百五十人；贫不能收，所施𫐕而而掩者几六十人。他所助丧赎罪，优恤孤婺，调护故人子弟，尤不可胜纪。郡人至今称焉。方先生在官，所交皆天下名流，及罢吏家居，不通造请，惟从苏大司马游，及与诸郎君酬唱，久之，又皆先逝。

而东省才士邢子愿、傅伯俊辈，稍得雁行前矣。晚以目青，屏去声乐，游心玄晏，著达生道人传以自喻，大指归于知命适情，不近名利。迹其隐见方圆之间，殆仲长公理、白乐天民之流与。先生生正德六年六月，卒万历二十二年六月，得年八十有四。所著东岱山房稿三十卷、清平阁集若干卷、明隽若干卷，已行于世。外为大学古本、四书各解、毛诗考正、春秋辨疑、汉注疏臆、老子本义、阴符经解、五岳志略、拾翠轩杂纂、本朝安攘新编、古交编、阐微录、医家须知、壸天玉镜、蓬玄杂录、泰然亭乐府诸书，藏于家。

论日：国朝之称诗赋，盛于嘉隆之际，吾里有两李先生。两李先生者，同时同官，名相比也。其致有不同者，历下以气骨合神，湛涵万有，而发以雄迅，意常超于象之表。濮阳以才情赴调，融洽众采，而出以和平，力常蓄于法之中。此其趣操也。比以五音，历下则轩辕之鼓，素女之弦，高张急节，铿鍧骀荡，洞心骇耳，而世不能究其变；濮阳则昭华之琯，嬴台之萧，肃雝和鸣，龙吟凤下，而世不能写其真。盖所谓异曲同工者与。夫风会之流，日趣绮靡，而以遗世独立之标，振薄激颓，虎视千古，斯为至矣。要以温柔。敦厚，不窕不摦，嗣三百之响，以考天地之中，而导其和，必有繇焉。悲夫作者之难也，品其流别，亦何容易哉！奉训大夫、尚宝司少卿北山先生濮阳李公，先氏之流与。

先生生正德六年六月，卒万历二十二年六月，得年八十有四。所著东岱山房稿三十卷、清平阁集若干卷、明隽若干卷，已行于世。外为大学古本、四书各解、毛诗考正、春秋辨疑、汉注疏臆、老子本义、阴符经解、五岳志略、拾翠轩杂纂、本朝安攘新编、古交编、阐微录、医家须知、壸天玉镜、蓬玄杂录、泰然亭乐府诸书，藏于家。

论曰：国朝之称诗赋盛子。嘉隆之际，吾里有两李先生。两李先生者，同时同官，名相比也。其致有不同者，历下以气骨合神，湛涵万有，而发以雄迅，意常超于象之表。濮阳以才情赴调，融洽众采，而出以和平，力常蓄于法之中。此其趣操也。比以五音，历下则轩辕之鼓，素女之弦，高张急节，铿鍧骀荡，洞心骇耳，而世不能究其变；濮阳则昭华之琯，嬴台之萧，肃雝和鸣，龙吟凤下，而世不能写其真，盖所谓异曲同工者与。夫风会之流，日趣绮靡，而以遗世独立之标，振薄激颓，虎视千古，斯为至矣。要以温柔敦厚，不雿不摦，嗣三百之响，以考天地之中，而导其和，必有繇焉。悲夫作者之难也，品其流别，亦何容易哉！奉训大夫、尚宝司少卿北山先生、濮阳李公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