旅美博士秦维聪：为何鹿邑推崇，涡阳存嫌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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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9年8月24日《周口晚报》第三版刊载秦维聪事迹

同样一位旅美博士，一边被奉为心系故土的乡贤，一边却饱受非议。复杂的少年求学经历、跨洋书信、桑梓善举交织在一起，让秦维聪被裹挟进涡阳与鹿邑绵延数十年的老子故里纷争当中。

一、家世与求学：沦陷区学堂走出的美籍学者

豫东鹿邑县城，大隅首之下，一条旧沟隔开两户人家。沟南是潘家，沟北便是秦家。秦维聪与潘又泉世代为邻，两人从私塾时代便相交相识，少年命运紧紧交织在一起。

秦维聪生于 1927 年。祖父秦宝瑞是当地地主，有吸食鸦片的嗜好；父亲秦福庆早年赴睢县，给当地袁姓大地主做管家，代管大片寄庄土地、经手收租，乡间称其为 “二地主”。日军侵华，袁姓地主出逃，秦福庆携家返回鹿邑，购入卢家大地主废弃大院，院中盖起三间堂屋，自办私塾。少年秦维聪，最初就在自家开办的私塾读书成长。

时局动荡，日伪统治笼罩豫东皖北。为躲避日伪学兵征召，潘又泉一度外出学做生意。秦福庆看到少年无所出路，便劝说潘又泉到自家私塾继续读书。后来，秦维聪、潘又泉、邵正元等一共十一名鹿邑青年，结伴远赴亳县，参加涡北中学招生考试，秦维聪、潘又泉等五人成功被录取，就此进入这所沦陷区特殊的学校读书，度过三年初中时光。

涡北中学，前身是美国传教士留下的怀恩中学。日军占领亳县，传教士撤离，校舍闲置。汉奸张岚峰的妻子张志兰，利用丈夫的财力创办该校，对外挂牌 “安徽亳县公立涡北中学”，但国民政府不拨付一分办学经费，全部开支仰仗汪伪忠义救国军第四方面军总司令张岚峰的财力供给。为取得汪伪政权名义上的正统地位，张岚峰、张志兰专程赴南京，请汪伪国民政府主席汪精卫题写校训 “诚明勇朴”，以玻璃装裱，高悬在校门楼之上。

学校对外免收学费，学生仅需要每学期缴纳折合 255 斤小麦的生活费。特殊的资金来源，决定了生源底色：入读学生大多非富即贵，班级内部，张岚峰麾下军师旅各级伪军军官的子弟占到三分之二，是一所沦陷区依附伪政权、面向伪军权贵子弟的中学。伙食条件简陋，主食为暗红色高粱杂面馍，配豆芽咸菜、稀薄小米汤。依靠张岚峰武装力量，学校动用加盖 “第四方面军司令部封” 的军车，从上海运回整套《万有文库》充实藏书。秦维聪，就在这样一所带有浓厚汪伪烙印的校园完成初中教育。

1945 年抗战胜利，张志兰将涡北中学移交国民政府，随即离开亳县迁居北平，住进张岚峰的北京帽儿胡同可园宅邸。1947 年，张岚峰部队在鲁西南被解放军歼灭，张岚峰本人被俘，关押进功德林战犯管理所，1952 年在狱中病亡。张家房产作为逆产被政府没收征用。

涡北中学毕业后，秦维聪晚一年才转入河南省立商丘中学读高中。在徐州，受老同学潘又泉的建议，秦维聪报考台湾大学并被录取，随后由台湾辗转赴美留学，先后取得农艺博士、化学硕士，定居美国，供职于华盛顿国家环境保护委员会，从事新农药研发工作，成为一名专业科研人员。

晚年的秦维聪长期定居美国，2011 年在美国离世。（以上整理自潘又泉口述、周西华整理《我的前世今生》，中州古籍出版社2017版 P140-P143）

二、被符号裹挟：老子故里之争中的是非纠葛

上世纪九十年代，涡阳、鹿邑老子故里之争逐渐公开化。据鹿邑学者潘又泉自传《我的前世今生》记述：马炳文在台湾、东南亚、北美洲等地的报纸、电台、电视台发布《告天下道众书》，呼吁为修复河南鹿邑老子诞生地捐款；秦维聪在美国看到募捐信息，写信告知潘又泉，称马炳文正在北美为重修鹿邑老子故里募捐。秦维聪这条来自美国的反馈，被潘又泉拿来佐证马炳文当初募捐的初衷是鹿邑，以此支撑书中的后续叙事。

秦维聪的来信仅提供了北美存在募捐活动这一外部见闻。后世流传的 140 余万美元资金流向、仅拨付鹿邑 6000 美元等募款去向相关细节，并未出现在秦维聪的这条信息当中，相关内容均为潘又泉书中的记述。

但在之后三十年网络传播过程中，大量网文、短视频混淆史料边界，把潘又泉书中完整叙事全部归于是秦维聪的调查结论，塑造出 “秦维聪在美国证实马炳文将募款资金大量投向涡阳” 的说法。秦维聪远居海外，晚年没有针对这场文化论战公开发声，逝世之后更无法出面澄清，这套次生叙事长期流传，给涡阳文史研究带来持续的辟谣负担。

秦维聪本质只是事件的信息传递人，并未主动参与两地论战，却因身份、一封跨洋书信被地域博弈不断符号化。涡阳民间的负面观感，一部分就源于网络以讹传讹带来的刻板印象，而现实层面的矛盾，则来自他回国之后的一系列乡贤行为与复杂历史履历。

潘又泉《我的前世今生》一书中记载秦维聪从美国来信告知马炳文为鹿邑在北美捐款

三、桑梓反哺：以老子名义的乡贤作为与现实矛盾

虽身居海外，秦维聪始终心系故土。1980 年代两岸开放探亲，他多次回国。1985 年回到鹿邑，目睹当地乡村教育条件艰苦，他设立李耳纪念奖学金，每年自掏 1000 美元，1996 年提升至每年 2000 美元，专门奖励鹿邑高考优秀应届毕业生，奖学金以老子本名 “李耳” 命名。

1992 年鹿邑老子纪念塔启动募捐建设，秦维聪捐资一万美元，属于当时海外个人捐款中数额较高的一笔，名字镌刻在塔身四百四十八块捐资石碑之中。这份捐款，是九十年代海内外众多助力鹿邑老子文化建设侨胞中的一例。

1986 年归国期间，秦维聪专门为多年杳无音讯的旧校长张志兰，手书条幅 “师长之恩山高水长”，落款 “皖生秦维聪书于美国华府”，以此怀念少年读书岁月。这幅书法之后流失民间，直至 2022 年被校友找回，捐给亳州一中，被列为校史文物保存。秦维聪书写条幅，出发点是学生感念师长个人情谊，并不代表认同张岚峰以及汪伪政权的历史行径；但客观上，条幅连接起张志兰、汉奸张岚峰、汪精卫题写校训的涡北中学这一整套特殊沦陷区校史，自带厚重的历史敏感属性。

与此同时，秦维聪以 “李耳” 命名的奖学金、为老子纪念塔的大额美元捐款，加上美籍博士乡贤的身份，被鹿邑作为重要海外宣传素材，反复用于强化 “老子故里在鹿邑” 的叙事。客观上，在海外华人圈层，他成为鹿邑叙事重要的符号载体。

而秦维聪少年就读涡北中学这一重特殊履历，又给他增加了另一层现实矛盾：亳州一中（原涡北中学）在校史、校庆宣传中长期把秦维聪列为杰出校友。在涡阳的公众视角看来，一所面向青少年的公办学校，公开树立榜样人物，需要审慎评估人物身上叠加的双重敏感标签：第一，他是鹿邑老子叙事重要的海外符号；第二，他少年就读的学校是依托汉奸武装经费建立、悬挂汪精卫题写校训、生源多为伪军权贵子弟的特殊沦陷区学校，他晚年还给伪政权时期的校长张志兰赠送感恩条幅。

因此，有亳州市民通过 12345 政务渠道建言，认为不应当将秦维聪继续作为公开杰出校友榜样进行推介。经过两轮督办，亳州一中官网、政务公开平台删除秦维聪的相关宣传介绍；但那副 “师长之恩山高水长” 条幅，作为校史文物，依旧保存在校史馆内。文物保留，公众宣传撤下，形成一个耐人寻味的结果。